晚年魏巍二三事（散文）--班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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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魏巍二三事（散文）　

banzhen - BY - 2006-9-9 7:03:00

晚年魏巍二三事

班朕

2005年2月21日晚上，我来到北京西山八大处魏巍的家为他85岁的生日祝寿。在一楼客厅里，见魏巍正躺卧在沙发上看电视剧《一双绣花鞋》。

魏巍和老伴刘秋华阿姨见我来显得非常高兴，他们忙把电视静音，与我攀谈起来。

晚年的魏巍是孤独的。他的思想未能“与时俱进”。他称他自己是“自讨苦吃”、“自作自受”。他住院时，朋友都不敢去看望他、接近他，他的自由也被限制了。有些人像防“非典”一样躲避他。这是生活不正常的一种浮现。

每当我走出西山八大处半山坡上他的那个小院落时，脑海里都有那么几件事让我感怀数日。

记得是2000年夏天的一个下午，一位河南文友在我家看到我书柜里那一套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10卷本《魏巍文集》后，慕名也想买一套魏巍的文集。由于这位文友第二天急于赶回省城。我便给魏巍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想为文友要一套他的文集。魏巍就愉快地答应了。当晚，我就从他家拿了一套《魏巍文集》，魏巍还为这位文友题了词。临走，我便给魏巍放下500元的书钱。谁知，过了很长时间，在一次研讨会上，魏巍给了我里边装有20元钱的一个信封，并告诉我“文集”定价480元，退回20元。我为他的这股较真劲儿感到他甚至有点“迂腐”。

去年10月，一位战友邀请我们一家去香山赏秋。观览酣畅之余，我远眺着夕阳缓下的层层山峦，以及西山八大处下那个春华秋实的院落。我的心早已飞向了暮年的魏巍家里。我说服了自己和家人，让战友驱车送我，拜见了久违的魏巍。

那天真巧，魏巍拄着拐杖正在家门口的水泥路上散步。我凝视着暮色中魏巍的背影是那么地魁伟而挺立。

魏巍是一位党员作家。为人为文都非常的严谨。他把我引领到客厅里。魏巍穿着一条旧军裤，使人想起“激情燃烧岁月”中的“石光荣”。两道寿眉给人以慈和感。北墙上挂的是李琦画的鲁迅肖像。一侧是他写的“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任天上云卷云舒”条幅。西墙上是一个大的镜框，框内装裱的是他的另一幅书法作品一一毛泽东的诗词《沁园春．长沙》。

魏巍尤为关心我的工作，当听说我在一个比较理想的研究部门工作时，他稍有些许安慰，话语中无不透露出他的殷殷关怀。“新闻联播”结束后不久，我便起身告辞这位风雨一生的老人。这时，刘秋华阿姨从里屋拿来魏巍早在一年前就为我写好的一个条幅“书囊应满三千卷，人品当居第一流”送给我。我由衷地向两位老人致以谢忱。

在回家的路上，我捧着这幅书法作品，不时地思忖着这位刚正不阿的老人对我、不仅对我怀着多么深厚的期待啊。

可我自“转岗”之后，变得谨言慎行，明哲保身，哪些是面上的话，哪些是私下的话，哪些又是心里的话，分得很清楚，甚至也不敢给魏巍打个电话，以至当我的拙作《无悔的心情》付印时，我却“尊重”编辑的意见将魏巍为我写的序言删掉。我的“一流人品”在哪里?悲夫!这也是我永远的痛。眼下，我周身血液的温度在下降、流速变慢，没有了以往的激情和锐气，甚至也怕自己和他接触的太多，而使人误解。我是很卑微的。

我的记忆随忧伤的故事闪回到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

1966年4月，部队文化工作会议在京西宾馆召开。这个会议是传达贯彻林彪委托江青召开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的，实际上是“文革”的序幕。

完全出乎魏巍意料，一份简报上点了他的名，说：“魏巍鼓吹人性论。’’随即对他进行了突然袭击。接着“文革”一开始，他就被当作“文艺黑线人物”、“周扬的人”、“三反分子”，“资产阶级反动艺术权威”进行批判。一下子，他那些曾鼓舞过多少人的好作品都变成了“大毒草”，连《谁是最可爱的人》也被说成是宣扬了战争的恐怖和残酷的“暴露”文学。魏巍没有思想准备，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炸雷惊呆了。他百思不解，回到家中茶饭不香。

在当时，先把魏巍他挂在“三家村”之一的邓拓线上，后又说他是周扬手下的20个名作家之一，所以连续大会批判了23次。有的人看风使舵，推波助澜，昧着良心说瞎话，但周围许多同志还是有正确看法的。

魏巍对于那些错误的意见、莫须有的罪名当然不能接受，因此被认为态度不好，这样一来，已写了四十万字的《东方》初稿也被勒令交出。

魏巍17岁参加革命，18岁入党，在战火中出生入死，尽管条件很艰苦，斗争很残酷，但一直得到领导和同志的信任关怀，他总是情绪高昂、开朗乐观。建国后，他的作品一直在国内外受到广泛的好评，自己因此得到读者的拥戴。魏巍何曾经历过这样被批斗的场面?!

1967年10十月，他主动要求到门头沟煤矿去，到工人阶级队伍中去锻炼。一九六八年初，魏巍被召回参加学习班，北京军区代司令员郑维山对魏巍的事作了三条批示：一、魏巍的问题是人民内部矛盾；二、作品基本上是好的；三、和周扬是一般关系。在当时，能得到这个评语就相当不错了。这样一来，魏巍精神上的负担减轻了许多。

在“文革”中，魏巍自己身处逆境，心情已是够压抑的了，可是还不断有一些事情来烦扰他。以前和魏巍一起工作过的同志，当时大多在各行各业负点责任了，不免受到冲击。有一些人搞派性总想按照他们自己的观点和意图来让人写证明，证明某某人有什么问题。魏巍对这种做法十分反感，他认为，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实事求是，对同志负责。魏巍绝不是那种趋炎附势、推波助澜的人。如果按照调查者的意图不负责任地写个证明，岂不是害了一个同志吗?这种事魏巍是坚决不干的，无论客观压力有多大。

曾任《天津日报》社长的石坚同志在一篇文章中谈到当时的一些情况：“魏巍作为我的老战友，三十年代末期、四十年代初期，爬过一个战壕，睡过一条炕，钻过一个防空洞。在残酷的反‘扫荡’中，共喝南瓜汤。他是我从事写作的引路人。我之所以能做新闻工作，是和他的鼓励、帮助分不开的。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优秀品格，特别在十年动乱的危险时期，他不顾压力，对魏巍做了实事求是的评价。这是多么珍贵的友谊!‘文如其人’，我敬重魏巍的作品，同样敬重他的人品。”

魏巍曾说：任何人都是以自己的言行写自己的历史，塑造自己的形象。文学艺术家写他人、画他人、演他人、唱他人，同时也是写自己、画自己、演自己、唱自己。他数十年如一日，以真挚的感情、老军人的刚强、黄河农民的淳朴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创作了许多有益于人民，有益于祖国，有益于世界和平的鸿篇巨制。正因为他为人民提供了美好的精神食粮，人民才去认可他。

2005年2月24日，中国作家协会党组送来花篮，为魏巍的生日祝福。

看到案头魏巍最近又为我题写的“天地有正气，江山不夕阳”条幅时，我从灵魂深处虔诚地为晚年魏巍的健康祈祷，愿他能天天有个好心情。

一年过去了，而今，我却对这位86岁的老人还不能对“与时俱进”有新的解读时又感到悲悯，我也时常切磋他的观点。魏巍的“执着”，或许是他“招来意外横祸”（魏巍语）的原因，也或许，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正是他永远不变的信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