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9日 星期二
今天是1月9日。三十一年前的1976年的1月9日早晨,我听到了周恩来总理逝世消息。这一天对我来说,或对整个中国来说,似乎是具有转折性意义的一天。当听到周总理逝世消息,不顾一些原先我一直很尊敬的领导同志的劝阻,我和一些战友一起做出了一系列“出格”行动。
首先是戴黑纱。记得那天上班时,我们一部分同志戴上了黑纱。一个领导把我找到办公室对我说:“这是军队!胡金海,你还年轻,要为未来考虑!”我回答说:“某某某同志父亲逝世时,她戴黑纱上班,领导并没干涉。今天我认周总理当父亲,我为父亲戴黑纱,这总可以吧?你就这样对上级讲:他们都是个人行为,各人自己负责。”结果这领导说:“你负得了责吗?既然这样了,戴黑纱就算是个人行为吧。戴不戴,你一定要让各人自愿决定。你给我一条,我也戴。有事,就由我先负责。”
我们文工团就住在梅园新村边上的雍园6号。我们知道抗战以后国共合作期间,周总理在梅园新村30号住过。当时还没对外开放的纪念馆,只是内部保存一些周总理照片和用品。1月9日上午我们就到南京梅园新村30号变相开设了第一个纪念周总理的灵堂。文工团发生的事很快传到南空机关,当时南空机关还有两派,我在两派中都有几个朋友。文工团开始为周总理戴黑纱问题传到政治部机关后,结果两派中都有人积极支持,超越了平时的“派性”分歧。那天下午开始,南空政治部两派都有人戴起黑纱,接着消息传来,隔壁大军区陆军也有人开始戴黑纱。第二天开始,各部队都到梅园新村来送花圈,悼念周总理。南京三军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很默契。这种情绪很快感染了南京社会,导致几天后出现了南京大学生制造的矛头指向张春桥的“南京事件”,当时反张的大标语就贴在部队驻地前面的大墙上。这对1976年4月5日北京发生的“天安门广场事件”也有一定影响。
1976年1月9日所发生的一切,是当时社会情绪的一个爆发。当时几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在后来所谓“追查”行动中,有很多领导同志相继保护了我,使我没有“挨整”。至今想来,我仍感动不已:
遥想当年风云急,
三军将士哭危机。
飞泪化作倾盆雨,
人民自有回天力!
下面贴上我当年写的一首诗。诗中记录了南空文工团这天发生的真实事件的感情过程。
《悲痛的时刻》 胡金海 1976年1月9日
<一>哀乐声
早晨出操, 不料广播中传出阵阵哀乐。 是谁逝世了? 关切!关切! 谁也不愿想呵, 是敬爱的周总理和我们永别!
片刻的沉默, 多少颗心忽然冷却, 全身热血顿时凝结。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这莫不是梦里的错觉?
讣告结束,又放哀乐, 是一起惊醒, 还是集体理解, 干部战士, 男女老少, 都忍不住 一起呜咽!
<二>戴黑纱
上班铃响了, 谁也不知该干哪些。 冰冷的拳啊, 捶打不开胸中的抑郁; 放声哀号啊, 抒发不了心中的悲切。
“我们要为总理带孝!” 一言冲破了长久的呜咽。 悼念英烈可以带孝, 总理就是当代英烈!
悲痛的迟钝, 顿时化为行动的敏捷。 “去敲开布店的门!” “快上街!” “用我的钱!” “用我的布票!” 大家恨不能献出自己的一切!
飞车来到大行宫布店, 值夜班店员为我们提前营业。 “黑纱买回来啦! 戴或不戴,全由自决!”
看啊, 一条条黑纱戴上了军装, 感情的波涛呵, 奔腾不歇!
<三>去梅园
快去梅园, 快去梅园, 把周总理战斗过的地方 再瞻仰一遍! 十来个戴黑纱的解放军战士, 未到上班时间就来找女讲解员: “同志,让我们进屋看一看吧, 就看一看!”
平时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 今日却在姑娘们面前泪痕满面。 这深切哀求的话语, 表达了什么样的情感? 姑娘怎能拒绝战士? 于是把领导同志请到大门前。
那领导同志头发花白, 见到戴黑纱的战士,止不住热泪涟涟: “总理和我们-永-别-了!” 泣不成声的话语迸开了众人的泪泉。
七八只手刹时握在一起, 刚强的男子汉们顿时抱成一团。 抽泣的姑娘们默默打开大门, 大家摘下帽子走进那熟悉的房间。
总理的会客室、餐室、办公室、卧室…… 总理那一张张风姿英华的相片…… 这一切都是多么亲近, 就像日夜贴紧我们的心坎。 可是今天, 总理却离开了我们, 永远,永远,永远…… 天,顿觉昏暗, 地,像在旋转。 步子迈不动了, 脚下变得那么软。 大家手拉手, 互相肩靠肩, 泪水洒湿了地板。 此时此刻, 犹如在重走共和国的每一年, 仿佛要把中国的山水都走遍 ……
不知在梅园新村30号, 一共走了多少圈? 要告别了:“同志,谢谢!” 要告别了:“谢谢,再见!” 军民的手,紧紧相握,久久不能分开, 再深深地进行一次悼念! 把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悼念!
<四>发唁电
“向北京发唁电!” 又一个建议把我们感情点燃。 “我们不怕电文太长, 就以每个人的姓名作为落款!” 签名的人越来越多, 好像星星之火在燎原。
巨大的悲痛啊, 早已压倒个人恩怨, 长久不打交道的人, 现把名字往一处签。
中午, 新街口邮电局人海人山。 当我们在电报纸上写明“唁电”, 马上引起了四周的围观。
从一双双关切的眼睛里, 我们感觉到人们共同的心愿; 从一声声轻轻的议论中, 我们听到了人民心头的狂澜!
北京 周恩来同志治丧委员会收 挽诗: 钟山骤雨哭忠魂, 大江哀乐悼伟人。 继承总理革命志, 碧空万里显丹心。 南京军区空政文工团 48个人署名连成一串……
电报文稿刚写完, 老百姓帮着我们送向前。 尽管排队发报都有急事, 但排队的人员都在高喊: “悼念总理的唁电应优先!” “解放军的唁电应优先!” 喊声阵阵, 深情饱含。
译电员优先为唁电翻译, “嘀嘀答……嘀嘀答…… 我们的意愿化为电波振荡蓝天! 当我们就要离开发报处, 看到有人也开始起草唁电。 电波啊, 快穿过江河平原 快飞过大海高山, 把人民对周总理的爱戴和悼念 万里传遍!
<五>班务会
下午,说是各班条令学习。 人们不断谈论 总理逝世的悲痛消息; 人们不断回忆 总理在时的点点滴滴。
我的发言: “我看看天空还是那样蔚蓝, 山河还是那样美丽, 我总觉得总理还健在, 还在那遥远的北京城里。 他现在正在作一次暂时的休息; 在哪一个欢乐的节日, 他一定会来到欢腾的群众一起!”
副班长裘志明的发言: “我也感到总理没有逝世, 十年前的时刻记得那么清晰, 总理亲切接见的景象, 我依然记得那么仔细…… 我总埋怨自己, 十年来没有作出成绩, 总感到有一天我依然还会 去到北京见到总理。 没有想到十年前的匆匆一见, 竟然是一个永别的日期!”
班长朱慧芬的发言: “那一年我为总理演出独唱, 唱完后总理亲切问我多大年纪, 还把我拉到他的身边坐下, 让我同他一起继续看戏。 我看着总理红光满面神采奕奕, 心想:总理一定长寿健康无比 …… 如果可以──我情愿 把总理的病移进我的身体: 只要能够让总理多活一天, 哪怕我立即死,也不会有半点迟疑!”
战士易林的发言: “我在儿童时代多次见过总理, ……有一次在完成外事任务以后, 总理把我们六个献花儿童拉在一起: ‘我们一起照张像,我回去可以常看看’, 总理呵,把我们当成他的孩子关怀惦记! 如今,献花儿童已长成坚强的战士, 可总理为我们成长献出了毕生精力! 今天我一定要写一篇日记: 写上:敬爱的周总理: 新中国的儿童永远怀念您, 您到儿女,定把您的事业进行到底!”
……
一点一滴的深情回忆, 谁都没有理会课间的休息。 回忆渐渐变成了哀思、悼念, 屋子里忽然出现一片静寂…… 是谁,又忍不住发出一声哭泣, 全班人的眼泪像火山喷发, 顿时又打湿了件件草绿军衣! …… 墙上挂着报纸刊登的总理遗像, 总理的气度轩昂镇定 总理的目光无比坚毅! 总理的精神给我们勇气, 谁又用那缓缓的语调, 开始朗诵总理的革命事迹。 伟大的经历, 伟大的功绩, 像光辉的纪念碑, 在我们眼前高高耸立!
当下课铃打响, 我们都更加坚信── 总理已和人民化为一体。 总理没有死, 他将永远活在人民心里! 他的生命,将在人民身上延续 他的英魂,将和人民永不分离! 无论怎样,都永不分离!
<六>扎花圈
悲伤已塞满, 晚饭口难咽。 排练场上做花圈, 人人都争先。
花瓣一片片, 忠心一片片。 朵朵花上滚泪珠, 倾注情无限。
生前没人作礼赞, 如今万众齐吊唁── 多少话未说, 花圈传心言……
谁还记时间, 谁都忘疲倦。 在这六尺花圈上, 寄上意万千!
一朵红花在中间, 总理业绩多灿烂! 洁白花朵围一圈, 总理一声没污点! 银叶片片星满天, 松枝层层青万年! 白绢两米长, 金字写挽联: 敬爱的周总理永垂不朽 南空文工团指战员敬献
<七>写诗
一月九日, 彻夜难眠 …… 笔随情走, 泪湿诗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