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的时候,我住在大山里,经常在上学的路上碰到野兔,斑鸠,狍子等动物,因此我一直都梦想能有一支猎枪。毕业后又分配在一个大山深处的兵工厂里实习,故而拥有猎枪的愿望有增无减。
带我的师傅姓罗,50多岁,是个搞机修的老车工。同事告诉我说,师傅车,钳,刨,铣样样精通,想要猎枪,只要把师傅伺候好就等于有了。而且师傅特别喜欢打猎。于是我把师傅敬若神明。为了博得师傅的欢心,我常去看望师傅。原来师傅是独身,一直未娶,陪伴他的只有“班德”-----一只很通人性的猎狗。
师傅的枪就挂在卧室的墙上,那是一支12号立式双管猎枪。枪管和机匣磷化处理成黑色,枣红色的枪托和护木,质感凝重。双扳机,铜柱准星,带桥式快速瞄准板。拨动拨杆打开弹膛,内置机锤就自动挂机并自动保险。上下膛之间弹出退壳挺,属于手动退壳的那种。双击针缩在击针室里,击针室下面可以看见随拨杆摆动的闭锁卡铁。合上膛,把保险向前推就可以击发。枪擦得锃亮,一尘不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手感,瞬间助长人的精气神。随枪一起悬挂的还有插满了空弹壳的子弹带,给师傅那简朴呆板的家带来一丝灵气。
我问师傅什么时候能带我一起去打猎,师傅不冷不热地说,还早呢。我一直没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有了孝敬就可以笼络师傅了,但我错了。某一天,我加工的工件公差带少了八丝,师傅随手就扔到了废料堆里,冷冷地说,学好车工只有两样:磨好刀,你的活儿就精致漂亮;勤快地量,你的活儿就精确无误。又懒又想快的人我不想带,要不你拜别人去吧。
这话说得很有分量,却刺激了我的自尊和好胜心。我在孝敬好师傅的同时,更加努力严谨地学习他的技术,不敢有丝毫懈怠。终于有一天师傅满意地看着我干的活儿,问我有没有兴趣跟他去打猎。我乐坏了,这才明白师傅说的“还早“是什么意思。
弹壳是师傅自己车制的,他在底火室塞入底火后,一边称火药一边告诉我,火药和弹丸要有严格的量,绝对不可以随意增加,否则会炸膛爆管,伤及自身。药填入弹壳后塞一层纸垫压紧,再捅进厚毡垫,然后倒入称好的弹丸,最后在封口上写上日期封蜡防潮。师傅说遗憾的是弄不到弹托。看着师傅小心翼翼地摆弄,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说,我觉得神奇又兴奋。我问师傅怎么只装四发弹,师傅说,上苍有好生之德,不要太贪。
那个晚上没有月亮,师傅说白天打猎要带班德,晚上要带灯,没有月光是打兔子的好时候。果然我跟着师傅转了没多久就打了两只。师傅要我拿一只回家,另一只当晚我们就“对酒当歌“了。剩下的两发子弹师傅说给我找枪感,适应一下后坐力。那是我第一次打枪,有点紧张。据说猎枪的后坐力比步枪的大,但有师傅指点我正确的抵肩和操枪姿势,枪响过后,觉得后坐力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随枪轻微退让一下就全化解了。两枪过后,我疯狂地爱上了射击。以后,师傅就常带我出去,我跟他学会了装弹,制铅丸,分解猎枪,还学会了把野鸡赶上天再打下来的枪法。
师傅很有枪德,既不贪多,也不是什么场合看见什么都打。他有“十不打“的规矩,也不许我坏了规矩。”十不打“里有安全警示也包含对动物的保护。师傅从不拿枪开玩笑,他说,枪能置人于死地的,要有忌讳才能玩得愉快。我和师傅不仅仅是师徒了,也成了一对忘年之交,喝了酒后就没大没小的。从师傅对往事的追忆里我知道了,师傅年轻的时候爱上了一个来中国支援社会主义建设的苏联女人,叫波娃。那支枪就是波娃送给师傅的生日礼物,当时的价格是280元,相当于师傅大半年的工资呢。后来因为政治原因,波娃回国了,师傅也为此吃了不少苦头,最终苦成了老光棍。难怪师傅对那支枪情有独衷,醉了就抱在怀里欲哭无泪的样子。
我的技艺在师傅悉心教授下突飞猛进,不但学会了车工,还学会了钳工,铣工,焊工。师傅基本上不动手干活了,他的工时都由我来完成,没有人敢指责我做的活儿有瑕疵。师傅因此提起我来就有钟爱之色。二年的实习期很快就满了,临走前的一个月,师傅有点忧伤地对我说,挺舍不得你啊,如果波娃怀上了我的种,也有你这么大了。你喜欢枪,我就铣个机匣送给你吧,凭你的悟性,你能拼出一支好枪的。师傅就真的动手铣了个单管猎枪的机匣给我,他一边利落沉稳地操作着施板一边对我说,你看着我是怎么干的,铣好这个东西,以后什么活儿都难不倒你。不到两个小时,几斤重的一块死铁就被师傅掏得玲珑剔透,托在手里,令我爱不释手。师傅送我的,不仅仅是我的一个梦想,还有一份技艺和感情。遗憾的是,我离开工厂不久,师傅就因脑溢血病倒了。临终前,他把心爱的枪送给了我。
以后的几年里,我走出大山来到了都市,并且结识了一些猎友,但他们的贪得无厌和肆无忌惮让我再也体会不到和师傅狩猎的那种乐趣。他们把手中的枪当成了炫耀武力的手段而对动物展开了血腥屠杀,并时有伤及同僚的事发生。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师傅说的“上苍有好生之德,不要贪多“,还有”十不打“的规矩,也就更怀念和师傅一起的那些日子。
最终,我再也不出去打猎了,我越来越觉得我不缺少食物。
用那个机匣做成的猎枪,最后在父母的储藏室里锈迹斑斑无法再用,而师傅留给我的枪我却一直挂在我的客厅里没敢用,并且象师傅那样定期分解擦拭维护。
时至今日,师傅已去世20多年了,社会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更多的不法分子以枪助势,以身试法。为此新的《枪支管理法》颁布了,在无情的法律条文面前,看见那支枪,心里就忐忑不安,矛盾重重。毕竟法大于情。几番犹豫几番心痛后,我还是把枪上缴到了公安机关。拿到“公治字2000003号“的《收缴武器收据》,如释重负。
枪虽然没有了,但师傅枪魂伴我永存。我想,师傅应该不会怪我的。
摘自《少年科学画报》,作者聂湘辽